在人間|2020紐約唐人街,華裔老人被困養老院:疫情就像蹲監獄

在人間|2020紐約唐人街,華裔老人被困養老院:疫情就像蹲監獄

2020年11月19日 11:33:04
來源:在人間

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紐約曼哈頓的唐人街人來人往,看上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生機與熱鬧。 然而,今年年初的唐人街,街道一度空無一人,只偶爾有救護車鳴笛呼嘯而過。 自那個寂靜的春天到昨日,已有26189名紐約人被新冠病毒奪去了生命,其中包括相當數量的老年人。

我叫陳本儒(Alan Chin),1971年生於紐約,是一名戰地攝影師。從2歲起,我就一直在唐人街生活。看到新冠病毒在養老院中肆虐、且以驚人的速度吞噬着他們的身體和生命活力,我不得不承認,我曾暗暗為自己已不在人世的父母、祖母、曾祖母和曾叔父們悲痛地欣慰,因為他們可以不必承受如此折磨和痛苦。

只是,當遇見附近街區居住的老人時,我仍常常想起他們。

松柏大廈養老院(The Chung Pak Senior Housing)位於曼哈頓唐人街中心區域,是唐人街唯一的養老院。它有88個房間,同時還有一個長長的排隊名單。為了住進這裏,有的人需要排隊數年。

養老院的屋頂有一個向居民開放的花園,還有一個因“跨代(multi-generational project)”項目而啓動的菜園,平時由附近的學生負責照料。往日,孩子們不時前來種地、照顧瓜果、與老人聊天。而今年受疫情影響,孩子們至今無法在這個小小屋頂相聚。

■ 養老院的屋頂菜園。

黃太太今年99歲,已經住進養老院10餘年,是這裏最年長的住户。她來自廣東台山,年輕時曾是一名製衣工人。疫情期間,她“一直被困在房間裏”,護工又沒法工作,只能由女兒們輪流到養老院照顧。“我太難了。我覺得特別無聊,但又沒有任何辦法。我期待着疫情完全結束、可以隨意出門的時刻。我希望不會等得太久。”

陳夫人85歲,1976年從廣東斗山來到美國。在入住松柏大廈之前,她一直從事製衣工作。疫情蔓延的幾個月裏,她不敢四處走動,只在不得已的時候出過兩次門:一次是8月去看眼科醫生,一次是9月去注射流感疫苗。她説:“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時常感覺眩暈。最恐怖的一次是在疫情期間,我醒來的時候覺得整個房子都在旋轉。這種眩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直到我的女兒開車趕到。”

陳夫人不識字。在她生活的年代,女性往往沒有上學的機會,“讀書是留給男孩子的”。而即使在移居美國多年後,她仍然保持着非常“廣東人”的生活習慣。閒聊間,她告訴我“蛇是長壽的關鍵。要把蛇泡在酒中2-3年,然後喝蛇酒。”

■ 李夫人和李先生在房間裏。

李夫人是我遇見的唯一一位丈夫仍健在的養老院居民。他們的房間臨街,打開窗户,唐人街熙熙攘攘的人羣和街道一覽無餘。但疫情期間,她感到心情低落。“疫情就像蹲監獄。這段時間,我們的孩子來探視也非常不便。”

她的丈夫李先生患有老年痴呆症。在我們的聊天過程中,他一句話也沒有説。

■ 疫情期間,院長伍先生非常忙碌,常常加班。

這棟公寓裏還住着養老院的院長伍先生,今年是他在這裏工作的第一年。由於職員從7人減少到僅剩1人,他不得不兼任門衞。為了彌補人手不足,部分護工志願清掃公寓的地板和樓梯。伍先生用積極的話語鼓勵大家,“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我們都是一家人”。隔壁麪包店也送來了免費的麪包券。

疫情拉長了人與人的物理距離,但卻促使他們產生了更為親密的聯結。

■ 由於人手不足,養老院的一名護工正在志願清理走廊地板。

在美國總統特朗普“China Virus”的謬論中,唐人街成為最早受到疫情影響的區域。 2020年的頭兩個月,唐人街上的門店收入即開始暴跌。 同一時間,針對華裔的騷擾和暴力事件驟升,甚至波及到整個亞裔羣體。

■ 2020年5月5日,曼哈頓唐人街的Doyers Street十分空曠,偶爾出現一人一狗。

■ Pellstreet 和Doyers street路口原本是一個非常繁忙的商業區。然而到了5月初,道路兩側的店鋪大多仍舊門窗緊閉。

■ 彼時,紐約市幾乎所有的中國餐館都關閉了。MottStreet 50號的新上海餐廳臨時成為疫情期間的食品供應點,一位店員正在向顧客售賣肉類。

■ 李女士(Victoria Lee)和她的志願者團隊參與到一個服務唐人街老年人羣體的公益項目(Greensfor Good initiative)中,他們正在為這些老年人準備140個由水果和其他食物組成的愛心包。

■ 5月,工人正在用水清洗路面。

■ 5月,原本人潮擁擠的Bowery只剩下滿街的燈火。

■ 8月,曼哈頓下城開始試圖恢復經濟,唐人街逐漸重新開放,但許多店面的大門未能再度打開。

■ 10月,唐人街上戴口罩的人。

■ 陳先生(Karlin Chan)(右二身着灰色夾克者)正帶領“唐人街街區守望台”成員巡街,成員們統一穿上了顏色鮮豔的橙色T恤和背心。

陳先生(Karlin Chan)退休前是一位光纖工程師,一生都居住在唐人街。疫情爆發後,他始終密切關注着與病毒同時蔓延的種族歧視情緒。今年2月,他聯絡了一些朋友,成立了“唐人街街區守望台”(Chinatown Block Watch),隔天就會輪流在街上巡邏。

據他了解,有超過一半的歧視、騷擾事件未向警方報案。“三月初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他們常尋找脆弱的目標——獨自行走的單身女性或老人。”有時,衝突也源於語言障礙,“有時言語誤解也被認為是種族主義。在被困了幾個月後,人們都感到很沮喪,遇到語言溝通障礙時,沮喪又變成了憤怒。” 他補充道。

在過去幾個月的巡邏中,他們只進行過一次干預,“有人在街上對一羣老太太發表種族主義言論,我們就把他‘請’出了社區。” 另一位成員欽森·格雷森(Grayson Chin)説:“反亞情緒仍在繼續,我們只是想成為一股可見的威懾力量,讓生活在這裏的亞洲人感覺到安全和舒適。”

■ Kiyoe Takada(左一身着黑色者)是唐人街街區守望台的成員,正在對一名露宿街頭的女士進行健康詢問。

■ 唐人街上售賣口罩的小攤。

唐人街的生活還在繼續,但是疫情帶來的改變似乎讓它很難在短時間內恢復如初。10月1日中國國慶這天的查塔姆廣場(Chatham Square)上,商家免費分發口罩,不少人排起了長隊。

不遠處的雙重脆皮面包店(Double Crispy Bakery)店主黃先生告訴我: “我們原先有10多名員工,但5月25日重新開業後,只剩下7名員工了。 疫情前,我妻子已多年不到店上班,但是現在,她不得不回到店裏。 一週7天,從早上6點到晚上7點,我們都在工作。 如今受疫情影響,生意大不如從前,我們只能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

不過讓黃先生感到安慰的是,近日,他剛剛獲得一個申請補助金(The Longevity Fund)的機會 。這是針對疫情設立的一項非營利性計劃,將向通過申請的40個小型企業各發放5,000美金贈款。

這項基金的發起者是兩名華裔女性詹妮弗·譚(Jennifer Yu Tam)和維多利亞·李(Victoria Lee),在科技公司工作。與老一輩相比,他們是英語比廣東話流利的年輕一代,滿足了家庭向上階級流動的願望。

她們在網站裏寫道:“新冠肺炎大流行的長期影響加速了曼哈頓中國城的鄉紳化,也在一定程度加速了中國城的居民和商户的流失。中國城商户的倒閉不僅僅會導致北美最有歷史的華人聚集區和亞裔美國人最有文化意義的街區的消失,而且還會給在當地居住的工人階級居民帶來不可逆轉的風險。”

然而儘管有多方的扶持,唐人街許多小店仍沒有撐過疫情帶來的生意寒冬。10月4日,在桑樹街,有着十餘年曆史的LungMoon Bakery在結束當天的營業後永遠地關上了店門。

■ 10月4日, Lung Moon Bakery營業的最後一天。

桑樹街和貝雅德街拐角處,一家倒閉的冰淇淋店門口,社區藝術活動家陳女士(Amy Chin)正在用捲尺測量一面向着街道的落地窗户。她的非營利組織“Think!Chinatown” 將於10月16日至25日舉辦第三屆唐人街藝術周,她計劃利用這個空間安裝投影,每晚放映木偶戲。

今年,藝術節將由部分藝術裝置和數字內容構成,以此確保藝術家和觀眾的安全。她説:“我們的目標是讓公眾和鄰居們認識、參與唐人街的文化,並與之產生互動。”

哥倫布公園是唐人街最大的公共空間。隨着城市生活慢慢恢復,象棋棋手們也重新回到了公園的石桌旁持子對弈,時不時摘下口罩抽口煙或喝口茶。

自1850年代以來,儘管經歷了《排華法案》、種族主義住房、世界大戰、經濟蕭條……曼哈頓的唐人街仍然作為紐約城市景觀和歷史構成的重要部分,無法被抹滅。 我是家族中第一個在美國出生的人。 疫情中,我常常回想前人的非凡勇氣和毅力。 當下如昨日,前路仍充滿挑戰。